硅谷Fintech观察⑤｜美国银行 vs Visa：网络这东西，攥在手里就活不了Silicon Valley Fintech Watch ⑤ | Bank of America vs Visa: A Network Dies in a Closed Fist
A web original — first published here on July 31, 2026. English edition coming; the Chinese text is below.本文 2026.07.31 首发于本站。
「硅谷Fintech观察」系列 · 第五篇（「巨头起家史」开篇）
导读｜你钱包里那张 Visa，是一家银行发明的。1958 年它在加州一座小城一口气撒出去六万张卡，收卡的人没一个申请过，第一年坏账率 22%、亏掉近两千万美元；十二年后，它把这门已经赚钱的生意整个交了出去，交给了一群银行，里面全是自己的竞争对手。这家银行叫 Bank of America。它为什么要这么干？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正在 2026 年的华尔街被重新翻出来演一遍。
先摆两个数字。
2026 年 7 月 28 日，美国银行（Bank of America）市值约 4465 亿美元。2026 年 7 月，Visa 市值约 7057 亿美元。
儿子比爹大了将近六成。
对，Visa 是美国银行生的。这家全球最大的支付网络，出生时的名字叫 BankAmericard，1958 年由美国银行发明、1970 年由美国银行主动交出控制权、1976 年才改叫 Visa。今天美国银行每发出一张卡、每收一笔刷卡的钱，还要给 Visa 交网络费。
我是最近才把这条线捋清楚的。说实话有点惭愧。做 fintech 观察这么久，居然没认真看过这条产业里最重要的一条家谱。而当我把 1904 年到 2026 年这一百二十年铺开看，发现它根本不是一段公司史，是一条规律被反复验证了三次：
网络这东西，攥在手里就活不了。
这篇我们把这一百二十年老老实实走一遍，从 1904 年走到 2027 年。是的，还有一段在未来。前四篇聊的都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事，这一篇往回走，看看今天这套东西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。
一、1904—1906：唯一的启动资本是信任
故事从一个被主流银行看不起的人开始。
1904 年，Amadeo Peter Giannini 和五个合伙人在旧金山北滩开了一家银行，名字叫 Bank of Italy，意大利银行。名字这么起，是因为它的客户就是当时在旧金山码头扛活的意大利移民。
那个年代美国的银行是什么样？只服务商人和富人。工人阶级要借钱，去找高利贷。Giannini 干了两件在当时看来很不体面的事：他给小农和小生意人放贷，而且他主动上街拉客户。银行主动拉客户，在 1904 年是掉价的行为。
结果是这家银行的存贷款一年之内翻了大约五倍。
然后 1906 年 4 月 18 日，旧金山大地震。
这一天才是这家银行真正的起点。地震引发的大火正在往北滩烧过来，Giannini 带着连夜赶到的几个银行职员冲进金库，把黄金、现钞和所有账本全部搬空运出城。（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版本说他用一车橘子箱盖住金子做掩护，这个细节我没能在权威来源里核到，姑妄听之。）
几天之后，当全城的银行还在等金库冷却、根本不敢开门的时候，Giannini 在北滩的街上架起一块木板、下面垫两个桶，就这么开始收存款、放重建贷款。贷款凭一个握手就算数，没有抵押，没有征信。
他是旧金山第一家恢复营业的银行。全城最急需现金的那几个月，现金流几乎是他一个人接住的。
这里有一条我觉得是整篇文章的地基的东西：银行卖的从来不是钱，是信任。钱是同质的，谁家的一百块都一样；能不能在别人不敢的时候借出去、能不能让人相信你借出去了会兑现，这才是差异。1906 年 4 月那几天，Giannini 用一块木板和一个握手，把这件事演示得干干净净。
后来的一百二十年里，这家银行换过名字、换过总部、换过控股方，但每一次它赚到大钱，赚的都还是这一样东西。
二、1930—1958：先铺网络，再撒卡
Giannini 接下来干的事，是把这套东西复制到全加州。
当时美国银行业的主流是单一网点制，一家银行就一个门店。Giannini 建了全美第一个覆盖全州的分行网络。到 1930 年，292 家分行，资产超过 10 亿美元。1930 年 11 月 1 日，Bank of Italy 正式改名 Bank of America。
到 1945 年，它以 493 家加州分行、约 50 亿美元资产成为全球最大的商业银行。1949 年 Giannini 去世时，这家从北滩一个柜台起家的银行，已经有 500 多家分行、约 60 亿美元资产，按存款算是当时世界第一。
这个分行网络是理解后面所有事的关键：它是这家银行的第一个网络效应资产。你在旧金山存的钱可以在弗雷斯诺取，网点越多这件事越值钱，越值钱就有越多人来存，越多人来存就越有钱开新网点。这个飞轮，Giannini 转了四十年。
而正因为手里握着这么一张覆盖全州的网，1958 年的那件事才可能发生。
1958 年 9 月 18 日，加州弗雷斯诺。美国银行一次性向这座城市的大约六万人寄出了一张塑料卡片。收到卡的人没有一个申请过，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、能干嘛。这就是支付史上著名的 the Fresno Drop，弗雷斯诺空投。
先说清楚一件常见的误解：BankAmericard 不是世界上第一张信用卡。1950 年的 Diners Club 更早，但那是 charge card（记账卡），月底必须全额还清。BankAmericard 的开创性在别处：它是第一张跑通了规模的、由银行发行的、可以循环授信的卡。你这个月可以只还一部分，剩下的滚到下个月、付利息。今天全世界所有信用卡的商业模式，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那么它为什么要用“空投”这么野蛮的方式？
因为支付是典型的双边网络，它有个死结：商户不接受这张卡，是因为没有持卡人；消费者不办这张卡，是因为没有商户收。鸡生蛋蛋生鸡，两边都在等对方先动。
美国银行的解法简单粗暴到今天看都觉得离谱：不等了，直接把一边灌满。一座城市六万张卡直接砸下去，持卡人凭空出现，商户自然会跟。
代价是惨烈的。这批卡没有做任何征信审核，寄给了失业的人、已经负债的人、根本还不起的人；卡在信箱里被偷走盗刷也很常见。第一年的坏账率冲到 22%，而当时项目负责人的乐观预测是不会超过 4%。首年亏损接近 2000 万美元。
放在 1958 年，2000 万美元是一笔能让高管集体下课的钱。
但美国银行扛住了，没停。几年之后，BankAmericard 开始赚钱。
这件事的意义，比“发明了信用卡”要大得多：它是我知道的第一个被暴力解决的双边网络冷启动问题。后来所有补贴大战（网约车补贴司机、外卖补贴骑手、支付补贴商户），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：先亏钱把一边灌满，等网络效应自己转起来。弗雷斯诺那六万张卡，是这套打法的祖师爷。
三、1970—1976：把亲儿子交给敌人
到这里为止，故事都还是“一家聪明的银行做成了一件大事”。真正让我觉得值得写一篇的，是接下来这一段。
1966 年，美国银行开始把 BankAmericard 对外授权，让全美乃至海外的其他银行也能发这张卡。
它为什么要这么干？因为不这么干，网络长不大。加州以外的商户凭什么装它的机器？只有当本地银行也发这张卡、也把本地商户拉进来，这张网才铺得开。
授权很快见效，也很快引来了对手。同样是 1966 年 8 月，一批银行在纽约布法罗开会，成立了 Interbank Card Association，就是后来的 Master Charge，再后来的 Mastercard。它们的组织形式一开始就跟 BankAmericard 不一样：它是一群银行合伙搞的联合体，不是某一家的产品。
到 1970 年前后，BankAmericard 这套授权体系已经乱得管不动了。清算、授权、对账、纠纷，全压在美国银行一家的运营体系上；再加上法律层面的压力，摆在美国银行面前的选择变得很清楚。
1970 年，美国银行把 BankAmericard 的控制权和所有权，整个交了出去。接手的是一家新公司 National BankAmericard Inc.（NBI），领头的是 Dee Hock。
这家公司的组织形式很值得看一眼：它不发行股票，成员银行持有的是不可转让的“参与权”。换句话说，它是发卡行共有的，谁也没法把它买下来，谁也没法把它卖掉。Dee Hock 后来给这种既非等级制、又非市场制的组织造了个词，叫 chaordic，由 chaos 加 order 拼成，混沌与秩序的合体。
1976 年，NBI 改名 Visa。为什么选这个词？因为它在几乎每一种语言里的读音都一样。一家从一开始就打算做全球基础设施的公司，连名字都是按这个标准挑的。
现在回到那个问题：美国银行为什么要放走自己最值钱的发明？
我的答案是：它别无选择，而且这是它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。
道理其实很朴素：一个网络的价值来自受理面，受理面来自竞争对手愿意加入。而没有任何一家银行，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支付业务，长期做在竞争对手的品牌和系统上。
只要 BankAmericard 姓“美国银行”，其他银行就永远只是租客，永远在盘算什么时候搬走。事实上它们已经在搬了，Master Charge 就是那个新家。美国银行 1970 年真正面对的选择，不是“自己拥有 Visa 还是送走 Visa”，而是“送走 Visa 还是根本没有 Visa”。
中立性在这里不是道德姿态，是网络能不能长大的物理条件。
有人会说：那美国运通（Amex）不也一直既发卡又自己做网络吗，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？是活得好，但那是另一个物种。Amex 走的是封闭的三方模式，自己发卡、自己收单、自己清算，好处是每一分钱都留在自己家，代价是交易规模从来没有、也不可能长到 Visa 和 Mastercard 那个量级。（受理面是另一回事，运通花了十几年把它补了上来，自 2019 年底起，美国约 99% 的信用卡受理点都收运通；但规模的差距补不上，因为那不是能力问题，是结构问题。）闭环能赚钱，但闭环长不成基础设施。这个取舍，五十多年前就分岔了，到今天也没有第三条路。
我的总结是一句话：你想拥有一个网络，就必须先放弃拥有它。
四、1998：名字留在了旧金山，公司搬去了夏洛特
历史线还得往下走一段，不然今天这家美国银行到底是谁，是说不清楚的。
放走 Visa 之后，美国银行继续做它擅长的事：铺网络，只不过这次铺的是分行和资产负债表。1983 年趁着西雅图第一国民银行（Seafirst）濒临倒闭把它买了下来，撬开了跨州经营的口子；1992 年吞下 Security Pacific，当时是美国史上最大的银行合并。
然后是 1998 年，最容易被忽略、但最关键的一年。
1998 年 9 月 30 日，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的 NationsBank 完成了对 BankAmerica 的合并。新公司叫 Bank of America Corporation，董事长兼 CEO 是 NationsBank 的 Hugh McColl，总部在夏洛特。
请注意这句话的方向：法律上是夏洛特那家银行收购了旧金山这家，然后用了被收购方的名字。
NationsBank 自己是 McColl 从北卡一家地方银行靠三十年连续并购滚出来的。所以 1998 年之后，“Bank of America”这个招牌下面装的，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基因：旧金山留下的是零售银行的信任基因，夏洛特带来的是并购机器。而真正决定这家公司此后形态的，是后者。
这台机器 21 世纪的账单是这样的：
- 2004 年，FleetBoston Financial
- 2006 年，MBNA（信用卡）
- 2007 年，LaSalle Bank、U.S. Trust
- 2008 年 7 月，Countrywide Financial，约 41 亿美元
- 2008 年 9 月宣布、2009 年 1 月完成，Merrill Lynch，约 500 亿美元
最后两笔是危机中抄底，也是这家公司历史上最贵的一堂课。
Merrill 那笔，争议大到今天还有人吵：收购宣布后亏损集中暴露、奖金风波、监管调查、股东集体诉讼（这一项后来以 24.3 亿美元和解）。但十几年回头看，它把美国银行一夜之间变成了顶级的财富管理和投行平台，这笔账是赚的。
Countrywide 那笔，是彻头彻尾的灾难。买价约 41 亿美元。而围绕 Countrywide 与 Merrill 这两笔收购产生的抵押贷款相关和解与赔付，累计超过 650 亿美元，其中光 2014 年跟司法部的那一笔就是 166.5 亿美元。
650 亿是什么概念？超过这家公司 2025 年全年净利润的两倍。
我把这段放进来，是因为它和前面那条主线正好构成一组对照：1970 年那次，美国银行放弃了控制权，换来了一个活到今天的网络；2008 年那两次，它买下了完整的控制权，换来的是一张二十年都没付完的账单。
五、2011：浴缸里想出来的那笔交易
账单最疼的时候，有个人进场了。
2011 年 8 月，美国银行的股价被 Countrywide 的官司、罚单和拨备摁在地上，普通股的交易价格相对账面价值折价 62%。翻译成大白话：市场认为这家银行的资产，就算清算变卖，也不值它账上写的那个数，能打四折就不错了。
巴菲特是在浴缸里想到这笔交易的。这不是段子，是他自己在 CNBC 上说的：周二在浴缸里冒出这个念头，周三就给美国银行 CEO Brian Moynihan 打了电话。Moynihan 没找投行、没告诉下属，只跟董事长通了气。从想法到成交，24 小时。
交易结构值得看一眼，因为它非常“巴菲特”：伯克希尔拿出 50 亿美元买累积永续优先股，年息 6%；附赠认股权证，可以按每股约 7.14 美元买入 7 亿股普通股。
优先股那 6% 是他的地板，不管股价怎么走，每年 3 亿美元利息照收。认股权证那 7 亿股是他的天花板，不用出一分钱，白拿一个看涨期权。下有保底、上不封顶，这是他在别人最恐慌的时候一贯的开价方式。
2017 年他行权，一次性拿到约 120 亿美元的浮盈，顺手成了美国银行的第一大股东。
这笔交易在这篇文章里的意义，不在于他赚了多少，而在于他买的到底是什么。
他买的是 1906 年那个资产。不是技术，不是网络，不是牌照，而是“这家银行的存款和信任还在，只是被一张过期的账单压着”。他赌的是账单终会付完，而存款特许权不会消失。从 Giannini 在北滩那块木板上收下第一笔存款开始，这家银行值钱的东西一百多年就没变过。
而这里有一个细节，我查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：
同样是 2011 年，伯克希尔在那一年的第一季度，已经买了 Visa 和 Mastercard。
也就是说，2011 年这一年，这条家谱的爹和儿子，同时进了同一个人的组合。而且是分开买的、按两家完全不同的公司买的。市场从来没把它们当成一回事，即便它们本是同根。
故事的结尾发生在 2026 年。
巴菲特从 2024 年 7 月 17 日到 2025 年 9 月 30 日，卖掉了约 4.65 亿股美国银行，占持仓约 45%；连同更早的减持，累计卖出约 5.16 亿股，接近峰值持仓的一半。理由并不神秘：美国银行进入 2026 年时，股价相对账面价值已经是 43% 的溢价。当年那个四折的东西，现在要溢价四成买。便宜没了，仅此而已。
2025 年底，巴菲特卸任 CEO，Greg Abel 接班。2026 年 5 月 15 日，Abel 任内第一份 13F 交了出来：Visa 清仓，Mastercard 清仓（约 399 万股，均价 525.64 美元）；而美国银行留着，仍在伯克希尔的前五大持仓里。
一个持有了十五年的组合，最后留下的是爹，卖掉的是儿子。
我不打算把这个当成什么预言。13F 是季度快照，新管理层调仓的理由可以有一百种，其中大部分跟本文的论点毫无关系。但作为这一百二十年家谱的一个脚注，它确实有点意思：这条链上最值钱的那家公司，和生下它的那家公司，在同一个投资人的账户里躺了十五年，谁也没变成谁。
六、2026 年的两张成绩单
历史讲完，看现状。这一节是研报层，数字密一点，各位看官担待。
先把两家摆在一起：
美国银行的收入是 Visa 的近三倍，净利润是 Visa 的一点五倍，人数是 Visa 的六倍多。但市场给它的估值，只有 Visa 的六成。
单看人效更刺眼：Visa 每个员工创造的净利润，是美国银行的四倍。
为什么？我们把一笔刷卡拆开看，答案就摊在桌上了。
你在商户刷一笔卡，商户被扣掉的总费用（业内叫 MDR，商户折扣率）大体分三块：
- interchange（交换费），约 1.4%—3.3%，归发卡行，也就是美国银行这类发卡的银行。这一块通常占总费用的 70%—80%，是最大的一块。
- 网络费（assessment），Visa 信用卡约 0.14%，归 Visa，这是最小的一块。
- 收单方加价，约 0.1%—1.5%，在收单行、处理商、网关这些人之间分。
看清楚了吗：这条链上拿走最大一块的是银行，Visa 拿的是最小那一块。但市场给 Visa 每一块钱利润的标价，是给美国银行的两倍半。
这就是这个系列反复在说的那件事：重要的不是你抽走多少，是你抽的是什么钱。
Visa 收的是过路费。它不放贷，所以不承担信用风险；它不吸存款，所以不承担挤兑风险和利率错配；它的成本几乎不随交易量线性增长，所以每多一笔交易，边际利润接近纯利。美国银行那 305 亿净利润里，藏着一整个信用周期。经济好的时候它很好看，经济一转向，坏账、拨备、监管资本会一起找上门。市场给这两种利润定的价，从来就不是一个价。
再看两个尺度：
Visa 2025 财年的支付额约 14 万亿美元，总交易额约 17 万亿美元，处理交易笔数约 2575 亿笔。用净收入除以支付额推算，Visa 的整体抽成大约是 29 个基点，每做成 1 万块交易，Visa 自己拿走约 29 块。（口径说明：这是“净收入 / 支付额”的整体推算值，不是任何一笔交易的实际费率。）
作为对照，第三篇里 Adyen 的 take rate 约 17 个基点。一家收单基建和一家全球卡组织，抽成量级居然在同一个数量级上。卖铲子的和铺铁轨的，赚的都是这么薄的一层，但都薄得极其稳定。
再看美国银行的卡业务：2025 年全年信用卡消费额约 3778 亿美元，年末信用卡余额约 1060 亿美元，全年新开卡约 353 万张。
3778 亿听着不小，但它只相当于 Visa 支付额的 2.7%。
这就是发卡行和卡组织的根本区别：发卡行赚的是自己这 3778 亿上面那一层厚厚的息差和交换费；卡组织赚的是全世界 14 万亿上面那一层薄薄的过路费。厚的那层要承担风险、要吃周期、要养 21 万人；薄的那层什么都不用管，只需要这条路一直有人走。
顺便说一句，这层过路费现在正在被人惦记。2026 年美国国会那部《信用卡竞争法案》（Credit Card Competition Act）想做的事，说白了就是把“这笔交易走哪个网络”的选择权从发卡行手里拿走、交给商户，逼 Visa 和 Mastercard 在同一张卡上竞争；特朗普公开支持了这件事，用词是“失控的敲诈”。另一条线上，Visa 和 Mastercard 在 2025 年 11 月跟商户达成的交换费和解，承诺五年内把交换费下调约 0.1 个百分点，落地在 2026 年底到 2027 年初，但沃尔玛等大零售商已经明确反对，法官还没批。
这两件事都还没有定论，但方向是清楚的：过路费这门生意太好了，好到监管和商户不可能一直看着不动。
七、Devil’s Advocate：放走 Visa，会不会其实亏大了？
按老规矩，先把反方的话说满。
Bear case，认真地说：这是美国银行历史上最亏的一笔交易。
第一，账面上就很难看。如果 1970 年它没松手，今天它手里握着的是一家 7057 亿美元市值的公司，比它自己还大将近六成。它等于亲手把一家比自己更值钱的公司送了出去。
第二，它送走的恰恰是最好的那块业务。不吃资本、不担信用风险、60% 的经营利润率、能穿越周期，这些正是银行业最稀缺的性质，全被它让给了一个包括自己竞争对手在内的共有体。
第三，最讽刺的是，它今天还得反过来给 Visa 交网络费。自己生的孩子，现在向自己收过路费。
这些说得都对。但回到判断，我的答案还是那句：它攥在手里的那个东西，根本长不到 7057 亿。
理由前面已经说过一次，这里再钉一遍：网络的价值来自受理面，受理面来自竞争对手愿意加入。只要那张卡姓“美国银行”，其他银行就只会是随时准备搬家的租客，而它们当时已经在搬了，Master Charge 1966 年就成立了。历史给了这个反事实一个现成的对照组：Amex 五十多年一直既发卡又自己做网络，规模从来没到过 Visa 那个量级。闭环能赚钱，但闭环长不成基础设施。
还有人会杠：那它完全可以既拥有 Visa、又自己发卡啊，两头都占不行吗？不行。这恰恰就是 1970 年谈判桌上其他银行绝不会答应的那一条。中立性不是姿态，是这张网能不能铺开的前提条件。
而且必须说清楚：美国银行并没有“白送”。它让出的只是这条链上最薄的那一层过路费；最厚的那层，也就是发卡行的交换费和息差，占一笔刷卡总费用的 70% 到 80%，它一直拿着，拿到了 2026 年，一年 3778 亿美元的卡消费额还在给它产生收入。
它失去的不是费池，它失去的只是费池上面那层收过路费的权利。而它用这层权利，换来了整个费池的存在。
没有 Visa，就没有今天这个万亿级的费池，它自己那 3778 亿也无处可去。
八、同一出戏，2026 年正在第三次上演
写到这我本来准备收尾了，然后发现这条规律根本没停。它今天正在华尔街被重新演一遍，而且演得几乎一模一样。
第一次就是 1970 年的 NBI，前面讲完了。
第二次是 Zelle。七家美国大行共同拥有的转账网络，2025 年跑掉了 1.2 万亿美元。组织形式跟 1970 年的 NBI 是一个模子：没有哪一家银行拥有它，所有银行都在用它。因为如果 Zelle 姓摩根大通，其他六家一天都不会接。
第三次就在眼前。2026 年 6 月 5 日，摩根大通、花旗、美国银行、富国，加上 BMO、纽约梅隆、汇丰、PNC、Truist、道明等一批银行，共同宣布要建一个共享的代币化存款网络：把商业银行存款变成链上的代币，实现 7×24 小时的行间转账，先服务跨国企业客户，目标 2027 年上半年上线。运营方是 The Clearing House，这些银行本来就共同拥有的那家清算公司。
它们为什么突然要合伙？因为稳定币打到家门口了。流通中的稳定币规模约 2630 亿美元，2025 年光 B2B 稳定币支付就有约 2260 亿美元。而按美国银行自己的测算，可能被稳定币抽走的银行存款高达 6 万亿美元。
Forbes 对这件事的评价直白得可爱：这些银行是在翻出当年做 Zelle 的那本旧剧本。
而我想补一句：Zelle 那本剧本，本身就是 1970 年 NBI 那本。同一家银行（美国银行），五十六年前是这个剧本的作者，今天是它的联署人之一。
那这一次能成吗？可以用历史给的两个条件卡一下。
反面教材一大把：贸易金融联盟 we.trade 2022 年破产、Marco Polo 2023 年破产、Contour 2023 年关停、银行稳定币联盟 USDF 从 2024 年起休眠。这些失败有个共同点被总结得很好：当各方的痛感不一样、而运营方又是个新面孔的时候，联盟必散。
1970 年那次为什么成了？两个条件都满足：所有发卡行都面临同一个生存威胁（Master Charge 已经成立，不合伙就等着被吃掉）；而且有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中立运营方（NBI，谁都拥有一点、谁都不能独占）。
2026 年这次，两个条件也都在：共同的生存威胁是稳定币在抽存款；现成的中立运营方是 The Clearing House，不是新面孔，是这些银行已经共用了很多年的老基础设施。
所以我对这次的判断偏乐观。不是因为技术，是因为它复刻的这套组织结构，五十六年前就跑通过一次，而且跑出来的那个东西今天值 7057 亿美元。
不过必须补一句边界：这次要做的是代币化存款（tokenized deposit），不是稳定币。区别在于，代币化存款是银行存款的链上凭证，还在银行体系里；稳定币是把美元搬到银行体系外面去。银行们选择做前者而不是后者，本身就是态度：它们要的不是加入新世界，是把新世界搬进自己的地盘。这个仗打得成打不成，我们两年后再对账。
九、收口：三句话，和一点私货
第一，这一百二十年的主线不是“一家银行做大了”，是同一条规律被验证了三次。1970 年的 NBI、后来的 Zelle、2026 年的代币化存款网络，每一次都是一群互为对手的银行发现自己单独干不成，于是把资产交给一个谁也不能独占的中立体。网络这东西，攥在手里就活不了。
第二，链条上抽走最多的那个人，不一定是最值钱的那个人。发卡行拿走一笔刷卡里 70%—80% 的费用，Visa 只拿 0.14%；但市场给 Visa 每一块钱利润的标价是 35.1 倍，给美国银行是 14.6 倍。差别不在抽多少，在抽的是什么钱：一个吃周期、担风险、养 21 万人，一个只需要这条路上一直有人走。
第三，控制权和网络效应，是一个跷跷板。1970 年美国银行放掉控制权，换来了一个活到今天的网络；2008 年它花 41 亿买下 Countrywide 的完整控制权，换来的是超过 650 亿的账单。这两笔交易的方向正好相反，结果也正好相反。
最后说点私货。
Giannini 1949 年去世的时候，遗产是 48.9 万美元，在当时也就是一个体面中产的水平，而他手里那家银行是全世界最大的。1926 年董事会决定按净利润的 5% 给他发报酬、保底 10 万美元，他拒绝了，让董事会把钱捐掉，1928 年 1 月那 150 万美元去了加州大学。他自己有一句话流传下来：“我这辈子最难的工作，是让自己别变成百万富翁。”
我一开始觉得这只是一个企业家的道德轶事，跟正文那条产业规律没什么关系。后来越想越觉得，这两件事说的其实是同一件：
一个创办人不肯把公司的钱攥成自己的财富，一家银行不肯把网络攥成自己的产权。前者让这家银行活过了 1906 年，后者让 Visa 活到了今天。
有些东西，只有松开手，才长得大。
这条规律不止在支付里成立。你手上那点东西，一个流程、一份数据、一个不肯交出去的接口，攥得越紧，它能长到的天花板就越低。这个道理讲起来谁都懂，真到了要松手的那一刻，一百年里也没几个人做得出来。
回到中国。第四篇我们聊过，中国长不出 Stripe 那样的中立基建，因为缺土壤。这一篇的历史给了这个判断一个更具体的注脚：Visa 不是长出来的，是一家银行被逼着放手放出来的。它需要有一群体量相当、互相谁也吃不掉谁的商业银行，需要它们同时面对一个共同的威胁，还需要有一个大家都肯认的中立运营方。中国有银联，但银联是国家队，不是银行共有体：它是被指定的中立，不是被谈判出来的中立。这两种中立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。
哪一种更好，这篇不下结论。但至少，1970 年那张谈判桌上发生的事，值得每一个做基础设施生意的人认真看一遍。
下一篇聊什么，各位有什么想看的，评论区告诉我。
（本文数据口径：美国银行 1904—1998 年史实综合自 OCC、大英百科、Giannini 基金会与美国银行家协会等公开资料；1998 年 NationsBank 合并日期据 SEC 8-K 与公开报道；BankAmericard 弗雷斯诺空投的 6 万张卡、22% 首年坏账率、近 2000 万美元首年亏损，以及 1966 年对外授权、1970 年成立 NBI、1976 年更名 Visa，均据公开史料。美国银行 2025 日历年收入约 1130 亿美元、净利润 305 亿美元、年末员工约 21.3 万人、信用卡消费额 3778 亿美元、卡余额 1060 亿美元、新开卡约 353 万张，据其 2025 年报与 10-K；市值约 4465 亿美元为 2026-07-28 收盘口径。Visa 2025 财年（止 9 月 30 日）净收入约 400 亿美元、GAAP 净利润 201 亿美元、支付额约 14 万亿美元、总交易额约 17 万亿美元、处理笔数约 2575 亿笔、员工约 3.41 万人，据其财报与 10-K；市值约 7057 亿美元为 2026-07-28 收盘口径。净利率、人均净利润、市值/净利润倍数、29 个基点抽成率均为作者依上述公开数据推算，非公司披露口径；两家财年不同、市值取数日期不同，横向比较仅供参考。刷卡费用三段拆解（交换费 1.4%—3.3%、Visa 网络费约 0.14%、收单加价 0.1%—1.5%）为行业通行区间，非单笔实际费率。Countrywide 与 Merrill 相关抵押贷款和解赔付累计超过 650 亿美元、2014 年司法部和解 166.5 亿美元、Merrill 股东集体诉讼和解 24.3 亿美元，据公开报道。伯克希尔 2011 年 8 月 50 亿美元优先股（年息 6%）与 7 亿股、行权价约 7.14 美元的认股权证，据美国银行同期 8-K 与当时报道；浴缸构思与 24 小时成交据巴菲特本人受访及公开报道；2017 年行权浮盈约 120 亿美元、2011 年买入时相对账面价值折价 62%、2026 年初溢价 43%、2024-07-17 至 2025-09-30 减持约 4.65 亿股（约 45%）、累计约 5.16 亿股，以及伯克希尔 2011 年第一季度首次买入 Visa 与 Mastercard、2026 年 5 月 15 日提交的一季度 13F 中两者清仓（Mastercard 约 399 万股、均价 525.64 美元）而美国银行仍在前五大持仓，据 13F 与公开报道汇总；13F 为季度快照，不代表实时持仓。2026 年 6 月 5 日代币化存款网络、2027 年上半年目标上线、The Clearing House 运营方，以及稳定币流通规模约 2630 亿美元、2025 年 B2B 稳定币支付约 2260 亿美元、Zelle 2025 年 1.2 万亿美元、6 万亿美元存款风险敞口，以及 we.trade、Marco Polo、Contour、USDF 等银行联盟的失败案例，据 2026 年 6—7 月公开报道。上市公司市值随交易日波动。）
Comments留言